今天看到一篇非常有启发的文章,是 X(原推特)博主宝玉@dotey 转译的一篇文章
文章本身其实很简单,就是说因为俄乌冲突,欧美的一些武器公司发现最需要的不是什么几百万一枚的导弹,而是类似“毒刺”一类的大批量导弹
结果想要生产的时候发现,自己无法生产了,因为技术断代了,对应的产业链从业者要么退休要么去世,又或者相应的技术资料都丢失了,掌握整个制作流程的人不存在,甚至很多技术专家无法搞清楚其中某种材料到底怎么来的
因为这些公司都为了最求利润,去做溢价更高的产品,同时把很大一部分技术外包出去给成本更低的地方,要么干脆砍掉项目,最终导致想要恢复产能的时候无法成功,或者成本极高,毕竟对应的人才储备断代了(不只是知识,也包含实际制造的经验)。
接着作者联想到现在的AI狂欢,全民产品时代的到来,会发现真正了解代码运作原理的人越来越少,一切都交给AI,审查也交给AI,最终如果失去AI,没人能看懂代码是什么,这是及其危险的,如果考虑到AI本身就在加速程序员职业死亡,这种危险层度就更高了
这其中的启发对我来说很重要,于是备份一下文章在网站
什么启发呢
也就是对于我们做项目,或者说做生意来说,的确可以为了降低成本,把部分环节外包或者交给AI自动化,但是我们不能真的不懂
比如一个公司的老板,可以为了降低成本把财务外包,但是不能真的不懂财税业务,是有必要自己学习掌握相关知识的,甚至要做到突发情况下自己接手相关业务
还有一个更宏观的角度,就是如果你了解整个生意的产业链上下游,或者是业务细节,是有利于你提升利润收益的,了解的越多,洞察力就越强,发现风险和机会的能力也就越强,比其他同行的生存能力也就越强
以下是文章原文,感谢宝玉的翻译:
转译:西方忘了怎么造东西,现在也快忘了怎么写代码
作者:Denis Stetskov2023 年,在巴黎航展上,雷神公司的总裁站在台上,讲起他们为了重启“毒刺”导弹(Stinger)生产线,到底费了多大劲。
他们把一批 70 多岁的老工程师请了回来,让这些老人教年轻员工怎么造一枚导弹。图纸还是卡特总统时代画在纸上的老图纸。测试设备已经在仓库里躺了很多年。导弹的鼻锥还得靠手工安装,方法和 40 年前一模一样。
五角大楼已经 20 年没买过新的“毒刺”了。然后,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局势一下变了:所有人突然都需要这种导弹。
可生产线早就关了。电子元件已经过时。导引头组件也停产了。2022 年 5 月下的订单,要到 2026 年才能交付。
整整 4 年。
不是因为没钱,而是因为真正知道怎么造它的人,十年前就退休了,而且没人接上。
我在乌克兰带工程团队。我的团队见到的是这个问题的另一面。不是工厂车间,而是战场上接收武器的那一端。
当雷神还在努力根据 40 年前的蓝图重启生产时,美国已经在向乌克兰运送成千上万枚“毒刺”。RTX 首席执行官 Greg Hayes 说,10 个月的战争,消耗掉了相当于 13 年产量的“毒刺”。
这种模式,我太熟悉了。它现在正在我的行业里重演。
一百万发炮弹,没人造得出来
2023 年 3 月,欧盟承诺在 12 个月内向乌克兰提供 100 万发炮弹。当时,欧洲一整年的炮弹产能只有 23 万发。而乌克兰每天就要消耗 5000 到 7000 发。
任何人拿个计算器算一下,都知道这事根本不可能。
到了最后期限,欧洲只交付了大约一半。马克龙后来称,最初那个承诺太鲁莽。由 9 个国家、11 家媒体联合发起的一项调查发现,欧洲真实的生产能力大概只有欧盟官方说法的三分之一。
那 100 万发炮弹的目标,直到 2024 年 12 月才真正完成,比原计划晚了 9 个月。
问题不是某一个环节卡住了。是每一个环节都卡住了。
法国在 2007 年就停止了国内发射药生产,整整 17 年没有继续做。欧洲唯一一家主要 TNT 生产商在波兰。德国自己的弹药储备只够用两天。丹麦一家 Nammo 工厂在 2020 年关闭,后来不得不从零开始重启。
整个欧洲国防工业,长期以来都被优化成一种模式:生产少量、昂贵、定制化的产品。没人为大规模生产做准备。也没人为危机做准备。
美国也好不到哪里去。
155 毫米炮弹壳主要靠宾夕法尼亚州斯克兰顿的一家工厂;爆炸物填装则依赖爱荷华州的一处设施;美国从 1986 年起就没有本土 TNT 生产了。
后来砸进去几十亿美元,产量依然没达到目标的一半。
要么合并,要么死
这不是偶然。
1993 年,五角大楼告诉国防企业的 CEO 们:要么合并,要么死。
于是,51 家主要国防承包商最终缩成了 5 家。战术导弹供应商从 13 家变成 3 家。造船厂从 8 家变成 2 家。国防工业劳动力从 320 万人降到 110 万人,砍掉了 65%。
弹药供应链到处都是单点故障(single point of failure,指一个环节出问题就会拖垮整个系统)。
155 毫米炮弹壳只有一家制造商,位于加州科切拉,而那里就在圣安德烈亚斯断层上。发射药装药也只有加拿大的一处设施能做。
整个系统被优化到成本最低,却几乎没有任何应急余量。
纸面上看,很高效。
现实里,只差一个坏日子,就会崩。
知识一旦死去,就很难复活
再看 Fogbank。Fogbank 是一种用于核弹头的机密材料。它在 1975 年到 1989 年间生产,后来生产设施被关闭。
多年后,美国政府为了一个核弹头寿命延长项目,需要重新制造 Fogbank。结果他们发现,自己已经不会做了。
美国政府问责局(GAO)的一份报告指出,几乎所有掌握生产经验的人,要么退休了,要么去世了,要么离开了相关机构。留下来的记录也很少。
经历了 6900 万美元的成本超支,以及数年的失败尝试后,他们终于做出了可用的 Fogbank。
然后,又发现新批次太“纯”了。
原来的生产工艺里,曾经有一种无意中产生的杂质,而这种杂质对材料功能至关重要。可没人知道这件事。
负责复现的工程师不知道。几十年前做出原始材料的工人也不知道。
洛斯阿拉莫斯把它称为原始工艺中的“无意识依赖”(unknowing dependency):这个环节很关键,但当年没人意识到它关键。
一个核武器项目,竟然失去了制造自己发明出来的材料的能力。
更可怕的是,知识并不只是随着人离开而流失。它从一开始就没有被任何人真正完整理解过。
(更正:原文最初版本曾写道,当年制造 Fogbank 的工人知道这种杂质的存在。事实并非如此。他们也不知道。这个依赖关系是无意形成的,这反而让“知识流失”的论点更强,而不是更弱。感谢评论区的 John F. 指出这一点。)
同一套剧本
我读到 Fogbank 的故事时,立刻认出了这个模式。
我说的不是核材料本身,而是那个熟悉的剧本:
花几十年建立起一种能力。 找到一个更便宜的替代方案。 让人才梯队慢慢萎缩。 享受节省下来的成本。 然后,当危机突然要求你拿回那种能力时,看着一切崩塌。
在国防工业里,那个替代方案叫“和平红利”(peace dividend,指冷战结束后减少军费、把资源转向民用经济的收益)。
在软件行业里,它叫 AI。
我之前写过“人才管道崩塌”的问题。招聘数据、初级工程师到资深工程师之间的断层,都已经有很多证据。还有“理解力危机”:人们会让 AI 写代码,却越来越不理解代码本身。
但我之前一直没有找到一个足够贴切的历史类比。
现在我找到了。
而这个类比告诉我们的东西,是招聘数据看不出来的:重建一种能力,到底需要多久。
重建能力永远需要很多年
国防工业里,每一次大规模恢复产能,哪怕是相对简单的系统,也要 3 到 5 年。复杂系统则要 5 到 10 年。
“毒刺”:从下单到交付,至少 30 个月。 “标枪”(Javelin):花了 4 年半,产量还没翻倍。 155 毫米炮弹:投入 50 亿美元,4 年过去仍没达到目标。 法国直到 2024 年才重启发射药生产,而距离它关闭国内生产线,已经过去了 17 年。
钱从来不是最大的限制。
知识才是。
兰德公司(RAND)发现,潜艇设计中有 10% 的技术技能,需要 10 年在岗经验才能培养出来,有时还得建立在博士学位之后。国防工业里的技术工种,学徒期通常要 2 到 4 年;要达到能当主管的水平,则需要 5 到 8 年。
现在,把这套时间线放到软件行业里。
一个初级开发者,需要 3 到 5 年,才能成长为合格的中级工程师。 需要 5 到 8 年,才能成为资深工程师。 需要 10 年甚至更久,才能成为首席工程师或架构师。
这条时间线,不能靠砸钱压缩。 也不能靠 AI 压缩。
METR 做过一项随机对照试验(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医学和社会科学中常用的一种严谨实验方法):经验丰富的开发者使用 AI 编程工具后,在真实开源任务上反而慢了 19%。
开始前,他们预测 AI 会让自己快 24%。结果现实和预期之间,相差了 43 个百分点。
研究人员后来想做后续实验时,相当一部分开发者拒绝参加——如果实验要求他们在没有 AI 的情况下工作,他们就不愿意。他们已经无法想象回到不用 AI 的状态。
账单总会来的
软件行业现在正进入同一种“优化”的第三年。
Salesforce 说,2025 年不会再招聘更多软件工程师。LeadDev 的一项调查发现,54% 的工程负责人认为,从长期看,AI 编程助手会减少初级工程师招聘。计算研究协会(CRA)对大学计算机院系的调查显示,62% 的院系报告今年入学人数下降。
我在代码审查里已经看到了这个问题。
现在,审查才是瓶颈。
AI 生成代码很快。 人类审查代码很慢。
于是行业的答案也很可预测:让 AI 去审查 AI 写的代码。
我不会这么做。
我改造了我们的拉取请求模板(pull request template,开发者提交代码变更时填写的说明模板)。现在,每个 PR 都必须说明:改了什么,为什么改,这属于哪类变更,以及修改前后的截图。
也就是说,我们要给审查者提供结构化上下文,不能让审查者靠猜。
我还在每个项目里安排专门的审查人员。更多双眼睛,就有更多机会发现模型漏掉的问题。
但这些仍然解决不了更深层的麻烦。
现在真正需要的能力已经变了。
光有技术能力不够。你还需要能主动负责、能清楚沟通取舍、能反驳机器给出的糟糕建议——哪怕那台机器说话听起来无比自信。
这些其实是领导力。
我们上一轮招聘就能说明这种人有多稀缺:2253 名候选人,2069 人被淘汰,最终录用 4 人。转化率只有 0.18%。
既有技术能力,又有判断力、能看出 AI 什么时候错了的人,在市场上几乎已经不存在了。
我们会记录一切。
Site Books、SDD、RVS 报告、带完整测试覆盖的样板模块……这些今天都有用,因为读这些文档的人,本身具备足够的工程能力,知道该怎么行动。
可如果以后读文档的人不具备这种能力,会怎样?
坦白说,我不知道。
也许 5 年后的 AI 足够强,这些问题就不重要了。也许问题仍然可控。我没法预测 2031 年模型会强到什么程度。
但危机不会提前给你发日历邀请。
没人预料到 2022 年欧洲会爆发全面陆地战争。国防工业有 30 年时间做准备,但它没有。
就连 Fogbank 当年也有记录。只是记录不够。更糟的是,原来的工人甚至没有完全理解自己的工艺。
5 到 10 年后,我们会需要资深工程师。
我们会需要那种真正理解系统全貌的人;需要能在凌晨两点调试分布式故障的人;需要携带着那些代码库里根本不存在的组织知识的人。
可这些工程师现在还不存在,因为我们没有在培养他们。
本该现在学习成长的初级工程师,要么根本没有被雇用,要么正在形成一项由美国国防部资助的劳动力研究称为“AI 中介能力”(AI-mediated competence)的东西。
他们会提示 AI。 但他们说不出 AI 错在哪里。
这就是代码行业的 Fogbank。
当初级工程师跳过调试,跳过那些塑造能力的犯错过程,他们就无法建立隐性知识(tacit expertise,指难以写成文档、只能通过实践积累的经验性能力)。
等我这一代工程师退休时,这些知识不会转移给 AI。
它只会消失。
西方已经犯过一次这样的错误。账单在乌克兰到期了。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什么。我也知道,我之前已经写过人才管道的问题。
但国防工业这个例子,不是为了重复同一个论点。它是为了展示:如果行业现在对 AI 的期待落空,会发生什么。
“毒刺”、“标枪”、Fogbank、那一百万发没人造得出来的炮弹——这就是把赌注押在“优化”上,结果赌错之后要付出的代价。
而我们现在,正在软件工程上押下同样的赌注。
也许 AI 会变得足够强,这场赌局最后会赢。
也许不会。
当年的国防工业,也以为和平会永远持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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