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曼:与卡片盒交流丨文章备份

阿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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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10-2512:56:00 评论 31 次浏览 6780字阅读22分36秒
 

译者注

上一篇文章我们翻译了卢曼的一篇短文 卢曼:学习如何阅读,里面提到了卡片盒笔记法。大家可能在别的地方看到过一些介绍卡片盒方法的文章,但由于多是二手信息,中间有些地方可能会有一些误读。这次我们翻译了卢曼自己撰写的介绍自己的卡片盒方法的文章。
由于这篇文章是一篇发表在学术期刊上的学术论文,再加上卢曼的文章信息密度极大,雪某豹的翻译水平有限。。。?,所以读起来难度不小。但无论如何,这篇文章可以作为第一手的资料帮助我们了解卢曼的卡片盒笔记法。
像上篇一样,我依然在文章的最后,加上了我的总结和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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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一篇社会实证研究。它涉及到我和另一个人,也就是我的卡片盒。应该清楚的是,在这种特殊的案例中,常用的社会实证研究方法通常是失败的。尽管如此,它仍然是实证的,因为这个案例真的存在。而且这是研究,因为我们可以(至少我希望)从中归纳出结论;即使这只是其中一个参与者,或者说,两个参与者,对自己进行总结。
 
为了使研究结果能够适用于其他情况,我们需要问题、概念,如果可能的话,还需要理论。对于我们(我和我的卡片盒)来说,很容易想到系统理论。不论如何,这都是被预设的前提。尽管如此,我们还是选择了交流理论 (communicative theory) 的方法作为出发点来阐述。因为, 没有人会对我们把自己看作系统感到惊讶。但交流或者说成功的交流?一个听另外一个?这需要解释一下。
 
卡片盒被选为交流伙伴,原因很简单,就是科研工作中的技术和经济问题。不写作就不可能思考,至少不能用一种复杂的、网络化的方式思考。我们必须以某种方式标明差异,并抓住概念中隐含或者明确包含的差异。只有当我们以这种方式保证了信息产生模式的稳定性,才能保证后续信息处理过程的一致性。如果无论如何都要写作,那么利用写作,在笔记系统中创造一个有能力交流的伙伴是很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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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曼卡片盒中部分卡片的链接关系图
交流最基本的前提之一是,能让彼此感到惊讶。只有这样,才有可能在彼此之间产生信息。信息是内部系统的结果。当人们将一个信息或条目与其他可能性进行比较时,就会产生信息。所以,只有在有比较模式的系统中才会产生信息。在交流中,我们不必假设双方使用相同的比较模式。当情况并非如此,当我们相信一个信息在其他上下文中有意义(或有用)时,惊讶的效果甚至会增加。换句话说,当双方在面对不同的比较目标成功地进行交流时,交流系统的多样性就会增加(这意味着它对另一方是有用的)。这就需要在系统中加入随机性,随机性不是指不同的比较模式不一定达成一致,或者说通过交流传递的信息不一定是正确的,而是指这种随机性是发生(或者不发生)在交流的 "场合 "。
 
要想让一个交流系统要维持更长时间,我们必须要么选择技术性很强的专业化道路,要么选择纳入随机和临时产生的信息的路线。拿笔记系统来说,我们可以选择主题专业化的方式(比如关于**责任的笔记),也可以选择开放系统的方式。我们决定选择后者,经过26年多的成功合作(偶尔会有一些困难),我们现在可以证明这种方法的成功 —— 或者至少说这条路是可行的。
 
很自然的,创造一个旨在长期、开放、主题不受限制(只有自我限制)的交流系统,会对交流伙伴提出一定的结构性的要求。鉴于人们仍然对人类的能力抱有极大的信任,您可能会相信我满足了这些前提。但卡片盒呢?卡片盒应该如何设计,才能获得必要的交流能力?这个问题在这里不能用推理的方法来回答,不能通过对所有可能性的回顾和最佳选择来回答。我们仍然站在经验主义的立场上,只给出基于理论的描述。

 

 
 
卡片盒的技术实现需要有木箱,木箱上有可以拉开的抽屉,还有八开的纸片(约为信纸的一半大小)。我们应该只在这些纸的一面写上字,这样就可以在不把纸片拿出来的情况下阅读。这样一来,所需的空间就增加了一倍(但也不完全是这样,因为并不是所有的笔记都写在背面);而且这样做也不是没有风险,因为经过几十年的使用,盒子会变得很大,坐在座位上已经不容易操作了。为了应对这种情况,我建议使用普通的纸张而不是索引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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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曼的卡片箱
 
不过,这些仅仅是外在因素,它们只涉及到卡片索引的使用方便程度,它们不涉及它的功能(Leistung)。对于卡片索引的内部,对于笔记的排列和你的智识生活最重要的是,我们决定不按照主题和子主题进行系统的排序,而是选择一个牢固的固定位置(Stellordnung)。基于内容的系统(就像一本书的结构一样),意味着我们提前几十年将我们束缚在某种组织结构上!如果我们认为交流的系统和我们自己是可以发展的,那一定会很快导致无法解决的分类问题。固定的位置不需要组织结构。我们只要在明显的位置给每张卡片一个编号(我把它写在左上角),并且永远不改变这个编号,从而不改变卡片的固定位置就可以了。这种结构减少了安排的复杂度,这就使得在卡片盒中创造高度的复杂性成为可能,并从而提高了它的交流能力。
 
固定编号,是从整体结构的内容顺序中抽象出来的。当把这些编号放在一起的时候,我们能够得到更高层次的秩序。这样做的优点是:
 
(1)任意内部分支的能力。参考文献并不是只能在结尾处添加,我们可以在任何地方添加参考文献,甚至可以加在行文中的某个词上。一个编号为57/12的笔记,后面可以跟着编号为57/13的笔记,以此类推;你也可以从某一词语或想法出发,用57/12b等形式来补充57/12a;也可以用57/12a1 来在57/12a 的主题下进行补充。在卡片上面,我用红色的字母或数字来标记连接的地方。一个卡片上可以有好几个连接的地方。这样一来,随着想法的不断出现就可以实现一种向内的成长,不需要系统的预设结构,也不用拘泥于线性的顺序。缺点是,原本连续的文本经常被卡片编号所打断;但如果系统地处理编号,就很容易找到原始文本的上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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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曼卡片编号的内部分支图 来自 https://niklas-luhmann-archiv.de/
(2) 链接的可能性。因为所有的卡片都有固定的数字编号,你可以添加尽可能多的引用(译者注:指链接其他卡片笔记)。核心的概念可以有许多链接,这些链接显示了我们可以在哪些上下文中记录了与它们相关的材料。通过链接,我们可以在不需要太多工作或纸张的情况下,解决多重存储的问题。使用这种技术,我们把一个新的卡片笔记放在哪里就不那么重要了。如果有几种可能放置的位置,我们可以按自己的意愿选择一个,只需通过链接来记录联系就好了。通常情况下,我们正在工作的上下文都会暗示了与其他笔记多种多样的链接,特别是当卡片索引已经很庞大的时候。在这种情况下,重要的是要捕捉到这些链接,但同时也要马上在被链接到的笔记中记录下反向链接。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卡片盒中的内容变得更加丰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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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的1,2,3和最下面的 12.5ka 都是插入的链接 来自 https://niklas-luhmann-archiv.de/
 
(3)关键词名录(register)。考虑到卡片盒没有系统的顺序,我们必须规范重新发现笔记的过程,因为我们不能依靠对数字的记忆。(在给笔记编号时,数字和字母字符的交替使用有助于记忆,在我们搜索时也是一种视觉辅助,但这是不够的)。因此,我们需要一个不断更新的关键词名录。特定卡片的固定编号也是名录上不可缺少的。另一个辅助工具是参考文献卡片盒。我们从文献中提取的参考文献信息,应该记录在卡片上。我们实际阅读过的书籍、文章等,应将书目信息放在单独的卡片上,单独的盒子里。这样,你不仅可以在一段时间后确定哪些是你实际读过的,哪些只是为了准备阅读而记下的,而且你还可以在笔记上加上编号的链接,这些链接都是根据这部作品或由它推荐的。事实证明,这很有帮助,因为我们自己的记忆 —— 别人也会有和我类似的经历 —— 一部分是用关键词,一部分是用作者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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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名录 来自 https://niklas-luhmann-archiv.de/
由于长期使用这种方法,就会产生一种第二记忆,一个我们可以不断与之交流的另一个自我。事实证明,它与我们自己的记忆相似,它没有一个彻底构建好的的整体秩序,没有层次结构,当然也没有像书本那样的线性结构。正因为如此,它得到了自己的生命,独立于它的作者。这些笔记的整体只能说是一种无序,但至少它是一种具有非任意性内部结构的无序。有些东西会丢失(versickern),有些笔记我们将永远不会再看到。另一方面,在我们更经常在添加笔记的地方,也会形成一个的中心、集簇。有些是最开始构想出来的复杂的想法; 有一些最开始只是偶然的想法,这些想法最开始从次要的分支开始,然后不断丰富和扩大,以至于它们将越来越多的主导系统。总而言之:这种方法保证了卡片的顺序仅仅是形式上的,它不会成为思维发展的障碍,而是会适应思维的发展。
 
认识论已经放弃了存在 "特权表征 "的观念,它们控制其他表征或主张的真理价值。同样的,我们在写卡片笔记的时候也必须放弃这样的想法,即有特殊的位置或者卡片,它们能保证知识的品质。每一张卡片都只是一个组成部分,它的质量只取决于系统内的链接和反向链接的网络。一个没有连接到这个网络的笔记会被遗忘。它的重新发现依赖于偶然事件,和重新发现它时的意义。
 
 
如果你想培养一个交流伙伴,最好从一开始就让他独立。按照刚才的说明创建的卡片盒,可以实现高度的独立性。可能还有其他方法可以实现这个目标。然而,我们上面所描述的无疑是其中的一种方法,仅是通过形式上的固定的摆放顺序,以及由此产生的秩序与无序的结合就可以达到。
 
当然,独立性要求最低程度的复杂性。卡片盒需要数年时间才能达到临界水平。在此之前,它仅仅是一个容器,我们可以从中获取所放入的内容。但这种情况会随着卡片盒的规模和复杂性的增加而发生改变。一方面,提出问题的方法和场合越来越多。卡片盒成为一种通用工具,几乎可以容纳任何东西,而这些东西不是临时的和孤立的,而是具有内部连接的可能性。卡片盒是一个敏感的系统,它在内部对各种简单的事物做出响应,前提是这些事物被记录下来。比如说,我想知道,为什么一方面博物馆空空荡荡,而另一方面莫奈、毕加索或者美第奇的画展却人头攒头。那么,卡片盒就会从 "对时间有限的东西的偏好 "的角度来探讨这个问题。当然,正如这个例子所示,内部已经存在的连接是有选择性的。连接也不一定是那么显而易见,我们必须跨越记笔记的人和卡片盒本身之间的边界。一个新的条目当然有可能会变得孤立,就像毕加索展览的关键词 "毕加索"。但是,如果我们想要与卡片盒的交流,则我们必须寻找内部链接的可能性,从而产生意想不到的结果(即信息)。我们可以尝试用 "艺术 "或 "展览",或 "拥挤"(互动主义),或 "大众",或 "自由 "或 "教育 "等一般概念,来概括巴黎、佛罗伦萨、纽约的经验,并以此来观察卡片盒的反应。通常情况下,将不同的事物联系起来的问题表述会更有成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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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曼的部分卡片的可视化效果图
在任何情况下,当我们在写笔记或进行查询可以成功地激活内部链接网络时,交流就会变得更加富有成效。记忆并不是逐点存取的总和,而是利用内部关系,并且只有在降低自身复杂性的情况下才会有效。这样一来,当你想要检索的时候,我们可以获得比大脑当时所能想到的更多的信息。最重要的是,这些信息比以往以笔记形式存储的信息更多,卡片盒提供了从未计划过的,从未预想过的信息组合的可能性。这种创新的效果一方面是基于这样的情况,即查询可以引发建立新的联系的可能性。另一方面,它也是基于这样一个事实,即内部选择和比较的范围与搜索时并不相同。
 
与提供可实现连接的可能性的这种结构相比,笔记的重要性是次要的。许多笔记将很快变得无法使用,或在特定场合下无法使用。这既适用于摘抄(通常只有在特别简洁的表述才有价值),也适用于我们自己的笔记。根据我的经验,理论性文章的创作并不是把卡片盒中已经写好的内容**下来。与卡片盒的交流只有在高度概括的层面上(即在关系的沟通的层面上),才会变的卓有成效。并且卡片盒的生产力只有在评估时才觉得富有成果,因此受一定时间限制,并且在很大程度上是随机的。
 
 
有人可能会问,这种交流的结果是否也是随机的产物。然而,这无异于一个太快的推测。随机性在科学理论中的作用尚有争议,如果按照进化论的模型,随机性起了最重要的作用。没有随机性,什么也不会发生,什么也不会前进。如果给定的思想材料没有变化,就不可能从中检查和挑选出创新点。因此,真正的问题就变成了产生具有更高被选择概率的随机事件。从对生物进化中突变过程的分析中,我们知道突变是复杂且受到高度调控的事件,只是因为它们在自己的水平上被预先选择,才表现出那种稳定性,而这种稳定性是选择的前提。突变不受选择因素的调控,在这个意义上它们是随机的,但它们本身受到复杂秩序的制约。
 
这种比较不应被夸大;但是,假设在社会领域,特别是在科学研究领域,秩序只产生于有序和无序的结合,这是不会错的。有了这些关于(译者加:偶然性)形成的信息,检查条件就不会失效,反而会有效。与以前的(译者加:偶然性的)形成和(译者加:组织的)有效之间的区别相比,我们现在认为,将这两个方面相互隔离是不可能的,在方**上也是没用的;因为偶然性的产生也需要组织,即使只是为了满足在动态社会中必须做出的速度、频率和成功概率的要求。
 
在这种与科学理论有关的实证研究的抽象层面上,与卡片盒的交流当然只是众多可能性中的一种。阅读中的偶然发现和跨学科思维过程中产生的“误解”一样,都起到了作用。最后,从非常传统的角度来看,“研究与教学合一”(译者注:这是洪堡提出的现代大学理念)是随机效应产生的前沿的地方。我们认为,与卡片盒的交流可以被认为在功能上是等价的。而与其他方法相比,与卡片盒交流的方法在信息压缩、速度和相互适应性方面有许多优势
 
 
参考文献
  • Luhmann, Niklas. "Kommunikation mit Zettelkästen." Öffentliche Meinung und sozialer Wandel/Public Opinion and Social Change. VS Verlag für Sozialwissenschaften, 1981. 222-228. (德语)
  • https://luhmann.surge.sh/communicating-with-slip-boxes (英语)
 
在本文的翻译中,几个朋友在德语上给了我很多帮助,在这里要特别感谢图片图片图片张浩、Bella、Kaid、团子大圆帅图片图片图片
 
 

雪小豹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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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问:为什么一定要把想法写下来?
    答:不写作就不可能思考,至少不能用一种复杂的、网络化的方式思考。
     
  2. 问:卢曼为什么不用预先设定的主题分类来记录笔记?
    答:因为卢曼的目标是要创建一个能跟自己的思想一起生长很多年的系统,只能选择开放的,不受到预设的主题限制的系统
     
  3. 问:卢曼的卡片盒的组成的核心是什么?
    答:每张卡片有唯一编号,这个编号决定了卡片的位置。编号使得在卡片之间建立引用链接、在关键词索引中链接到相关卡片成为可能。
     
  4. 问:卢曼的卡片盒笔记法的整个流程的核心是什么?
    答:尽可能多的建立笔记卡片之间的链接
  5. 问:卢曼的卡片盒笔记法能带给你什么?
    答:惊喜或者说创新。通过关键词查询等方式,与卡片盒对话,你可以沿着相邻的卡片笔记或者笔记之间的链接阅读卡片,发现之前没有想到的信息组合的可能性。
     
  6. 问:卡片盒的设计为什么能带来惊喜?
    答:卢曼的卡片盒中没有自上而下预设好的主题分类,也就是说整体上是无序的。卡片盒中的卡片之间的关系是自下而上生长出来的,局部的“笔记链”是有序的。这种有序和无序的结合,生成了一个复杂系统
     
  7. 问:一定要严格按照卢曼的方法来建立自己的实体卡片盒吗?
    答:不一定。就像卢曼说的那样,他的方法只是所有可能方法的一种。但是不喜欢折腾的,可以直接模仿卢曼的方法,因为它是实践证明过可行的。
     
  8. 问:有什么推荐的软件去实现电子版的卡片盒笔记法吗?
    答:Roam Research,葫芦笔记,喜欢离线的推荐Obsidian。
     
  9. 问:有什么推荐的资料可以更加深入的了解卢曼的卡片盒笔记法吗?
    答:推荐 Sonke Ahrens《How to take art notes》,Leo在翻译这本书的中文版。这本书里面有对这种方法背后的原理,以及实践过程的整个工作流程的详细讲解。 
     
  10. 问:如何理解卢曼将卡片盒看作一个交流的伙伴?
    答:卡片盒是我们大脑的长期记忆的延伸,文中管它叫做“第二记忆”。卢曼将他与卡片盒的关系看作一个交流的伙伴。那个伙伴其实就是过去的自己。过去的你将自己在那个时刻的思考成果记录下来,放置在卡片盒中,卡片盒这种外在的记忆载体承载的自己曾经的思考成果。而你现在写下卡片笔记,其实也是写给未来的自己的。过去的你,现在的你,未来的你通过卡片盒成为一体,一个连续的、累积的、成长的知识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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